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需求在咆哮,供给在装睡——全球文娱产业的死结(DS)

天下2098
2026-06-03 12:40:47

经济越差,文娱越糟。这一反常现象正在全球同步上演。

传统“口红效应”失效了——大萧条时期人们涌向电影院,金融危机时超级英雄拯救票房。但今天,票房跳水、流媒体亏损、大制片厂裁员潮此起彼伏。与此同时,短视频与短剧在用最粗暴的方式收割大众的时间,而生成式AI正在以更隐蔽、更精准的方式蚕食剩余的市场份额。

很多人将这一切归咎于观众变懒、耐心变少。真相恰好相反:观众从未像今天这样渴望有分量的作品,而产业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无力回应这种渴望。

不是不能满足,是不愿意,也没能力。


一、需求:一个巨大而饥渴的空洞

我们身处一个怎样的时代?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窒息已经无孔不入。普通人困在算法里、困在债务里、困在随时可能失业的恐惧里。经济下行不再是周期性波动,而是一种结构性的窒息感:技术明明还在进步,但制度、分配、权力关系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绳子,死死勒住了每一个关节。

这种窒息感催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精神需求。人们不再仅仅需要放松或逃避。他们需要知道一件事:除了这样活着,还有没有别的活法?

这不是对娱乐的需求,这是对意义的需求,对方向的需求,对“另一种可能”的需求。人们需要看到:在冷漠的市场逻辑之外,人还能不能真诚协作?在原子化的孤独里,还能不能重建共同体?在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日常中,还能不能守住一点尊严?

这种需求粗粝、庞大、饥渴。它不是小资产阶级的伤春悲秋,不是对“岁月静好”的渴望,而是一种从窒息感中长出来的、对坚实地面的本能寻找。

谁给了他们?


二、供给:三种面孔,同样空洞

打开今天的影视作品,你看到的是三类面孔。

第一类:无休止的解构,却从不建构。

从《寄生虫》到《无依之地》,从欧洲电影节获奖片到流媒体自制剧,它们擅长什么?擅长告诉你世界很烂、系统很坏、人很孤独。剖开伤口给你看,手法娴熟,角度锋利。然后呢?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观众看完,除了更深的无力感,什么也带不走。解构是廉价的,因为它只需要批判,不需要负责。而今天的观众早已厌倦了被反复告知“你身处废墟”——他们知道自己身处废墟,他们需要的是有人指一指哪里还能盖房子。

第二类:小资产阶级的无病呻吟。

这是最令人失望的一类。住着大房子、开着电动车、为“感情里那点细微的情绪波动”拍上两个小时。人物精致地痛苦,台词拧巴地哲学,最终升华出一句“原来我们都需要爱”。放在十年前,这叫文艺。放在今天,这叫残忍——当无数人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,为一个工作机会挤破头,你让屏幕里的人为“要不要辞职去大理”纠结一整集,这不是艺术,这是对苦难的消费,却假装自己在关怀。更要命的是,过去那个还能自洽的“小资叙事”,在今天已经连自己都骗不了了——因为小资产阶级真的在呻吟,他们自己的安全感也在崩塌。于是这种呻吟变得既真诚又虚无,既痛又无力,最终什么都给不了观众。

第三类:奶头乐短剧,彻底放弃治疗。

这是产业彻底投降的产物。既然我给不了你意义,那我就给你麻痹。五分钟一集,打脸、逆袭、霸总、神豪……用最廉价的爽感填满你的碎片时间。它不假装深刻,也不提供幻觉,它直接告诉你:别想了,爽一秒是一秒。这本身不是罪恶,但它是产业失职后的必然代偿。

三种供给,没有一种在回应那个真正的需求。解构派告诉你“你完了”,呻吟派告诉你“我很痛”,奶头乐告诉你“别想了”。唯独没有人站出来,认认真真讲一个故事,告诉人们:我们还可以这样活。


三、病因:不是不能,是不愿,也没能力

为什么?

首先是不愿意。建构是危险的。建构意味着要回答“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”“什么样的社会是可能的”。在资本控制的文娱体系中,任何清晰的、正向的、具有集体主义色彩的建构,都会被平台和投资方视为“不确定的风险”。他们怕什么?怕被审查?不全是。更怕的是观众一旦开始认真想“另一种可能”,就会嫌弃他们现在卖的这些廉价货。所以,资本不仅不生产建构,还会主动扼杀所有试图建构的萌芽——因为一个清醒的观众,不是好消费者。

其次是没有能力。这更可怕。整整一两代创作者,在解构的滋养中长大,在个人主义的温室里开花。他们擅长剖析疼痛,却从未学习如何想象幸福;擅长拆解结构,却从未学习如何搭建一个让人安心生活的空间。你让一个从小看《搏击俱乐部》《黑镜》长大的编剧去写“一个社区如何通过合作摆脱困境”,他可能写出来的还是反乌托邦——因为他脑子里根本就没有“乌托邦”的语法。这不是个人的错,这是整个文艺教育在“积极建构”这一课上的集体缺失。

而最深层的病因,就是我们反复说的:生产关系对生产力的窒息。文娱产业本身也活在这套窒息里——资本垄断、算法统治、创作异化、风险厌恶。编剧被当作零件,创意被简化为数据,一切都要“可预期”“可复制”“可全球发行”。这种生产关系的铁壳,怎么可能孕育出需要勇气、需要信念、需要长期主义的“建构性作品”?

不是种子不好,是土壤早已盐碱化。


四、AI的入侵:不是替代,是补位

就在人类创作者集体失能的时候,AI悄然而至。很多人恐惧AI会“取代”人类艺术家,但事实更讽刺:AI之所以能抢夺影视娱乐的份额,根本不是因为它做得比人类好,而是因为人类做得太差。

今天的AI生成内容——无论是AI写剧本、AI生成短剧、AI个性化推荐与定制视频——它不承诺深刻,不假装有灵魂。它做的是两件事:第一,精准满足用户的表层需求(我要看一个“霸道总裁”+“反转打脸”+“5分钟结束”的故事,AI可以无限量、无限定制地生产);第二,填补人类创作者留下的巨大情感真空。

当人类创作者要么在解构中自嗨,要么在呻吟中自我感动,要么干脆摆烂生产奶头乐时,AI至少提供了一个诚实的选项:你不就是想被麻痹吗?我麻痹得更精准、更便宜、更无休止。用户不需要意义的时候,AI比任何人类编剧都更高效地提供爽感。而当用户需要意义的时候——人类创作者给不出来,AI当然也给不出来,但至少AI不假装自己能给。

换句话说,AI的入侵不是“机器战胜了人类”,而是人类创作者自己放弃了阵地。观众流向AI,不是因为AI优秀,而是因为人类供给已经烂到让观众觉得“与其看你那些假大空的解构和呻吟,不如让AI给我定制一集无脑爽片,至少它不恶心我”。

这不是AI的胜利,这是人类文娱产业的自取灭亡。


五、旧希望的终结与新希望的形态

有人会问:八九十年代到2000年初的文艺作品,不也充满了希望吗?为什么那时能行,今天就不行?

没错,那个时代的作品——从《阿甘正传》《肖申克的救赎》到《喜剧之王》,从《E.T.》到《星际迷航》——即便直面困境,也总有一股向上的气息。它们指向一个信念:只要努力、坚持、善良,未来会更好。这是一种线性进步的乐观主义,建立在战后繁荣、冷战结束、全球化上升的历史斜坡上。创作者相信,观众也相信。

今天的人回头去看那些作品,依然能感受到“生命感”。因为那种希望虽然朴素,却是真诚的、有根的。它不是粉饰太平,而是真的相信“明天会更好”。

但问题是:这种希望叙事在今天失效了。不是因为拍得不好,而是因为现实已经用无数事实否定了它的前提。当年轻人发现“努力不一定有回报”“善良可能被欺负”“未来大概率比现在更差”时,你再告诉他“明天会更好”,他只会感到被侮辱。

不是他不想信,是信不了了。

于是,今天的人们需要的不是“安慰”——那种“别担心,一切都会好起来”的糖衣。他们需要的是“另一种真实”:一种不否认困境、甚至不承诺“一定会好转”,但能够展示“即便在这样的困境中,人依然可以怎样活”的可能性。

这种“真实的不一样的图景”,不悬在未来,不画大饼。它扎根于过去与当下,却指向一种有别于主流生存逻辑的替代性价值坐标。它不是给你糖,而是给你一双手、一把铲子,告诉你:你看,有人在废墟里种出了花,你也可以试试。它不保证你的花能开,但它给了你行动的参照和方向。


六、一个案例:为什么《给阿嬷的情书》能成功

这部电影没有描绘共产主义乌托邦,没有解决贫困、战争或阶级问题。它做的是更朴素也更根本的事:它把“信义”“等待”“文化传承”这些我们以为已经死掉的词,重新变成了活生生的、可触摸的、让人心动的东西。

观众看完不是被“安慰”了,而是被“提醒”了: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活。原来在那么困难的年代,有人用十八年还一份恩情;原来在漫长的分离中,有人用一辈子守一句“平安”。这些不是幻想,它们真实存在过,所以它们可以再次存在。

它没有建构一个全新的社会制度,但它建构了新的社会价值——而恰恰是这些价值,在今天的现实中极度缺失。观众从影片中获得的,不是对未来“一定会变好”的盲目乐观,而是对“即便在困难中,人与人之间的真情与信义依然可能”的确认。这种确认,给了他们一种不同于“奶头乐”或“虚无主义”的精神支撑。

这就是“建构”的力量:不是画饼,而是考古——挖掘那些被淹没的、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价值,把它们擦干净,用故事告诉今天的人:路没有完全被封死。


七、结语:要么重建,要么被取代

所以,全球文娱产业的根本症状不是观众不爱看电影了,不是短视频偷走了注意力,更不是什么“好故事被拍完了”。根本是:人民需要一座房子,而产业只递过来一把手术刀、一盒纸巾和一杯忘情水。

当供给彻底脱离需求,当创作者集体丧失建构的勇气和能力,那就不要怪短剧收割市场,不要怪观众离场,更不要怪AI来补位——因为后者只是在人类创作者留下的真空中,做了一件诚实的事:你不给,那我给,哪怕给的是次品,至少我不假装是精品。

这是文娱产业自己种下的因,自己结出的果。

而要改变,只有一条路:放下解构的优越感,走出呻吟的舒适区,停止用奶头乐侮辱观众的智力。然后,像一个真正的手艺人那样,去观察、去提炼、去讲述——在这个窒息的时代,人还能怎样活成一个人。

这不是呼吁,这是最后通牒。因为需求不会消失,它只会转移到别处。如果文艺不回答,历史会让别的形式来回答——AI、短剧、或者某种我们还没命名的东西。